鬼滅之刃中的下弦之伍累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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虛假羈絆的網羅

看過鬼滅之刃的,或許都會認同,鬼滅的吸引之處在於殘酷殺戮下的餘溫,那沒有被抹殺的善良和悲憫。十二鬼月中的下弦之伍累是唯美的,蒼白的膚色,紅的斑紋,淡綠的眼影和指甲,一身素白,那亦也是那田山蜘蛛家族成員的共同記號。美得虛假的面具背後,像炭治郎所形容的:「鬼是空虛的生物,悲傷的生物。」蜘蛛家族的成員本都是力量不足的小鬼,藉由注入了累的血而被賦予了與蜘蛛有關的異能,也算是因「血」結「緣」。只是一眾成員似乎沒有姓名,各鬼的稱謂依據家族中的角色身分:累的爸爸、累的姐姐,或累的誰,這樣的命名暗示累才是蜘蛛家族的中心,眾鬼都不過都是累的附屬,累的投射,甚或是累的自我複製。當成員之一看穿了角色扮演的荒謬,向蜘蛛姐姐協議逃亡,她的坦誠和信任,最終卻換來背叛和出賣,暴力與死亡;在陽光暴曬下灰飛煙滅的除了「背叛者」的身體,更是她付出過的真摯情感。這場恐怖的家族遊戲容不下真實,因為真誠從來是一場冒險,累在剝奪他者選擇的自由的同時,也扼殺了建立真實關係的可能。直至炭治郎與禰豆子的出現,揭破表面華美一致的家族破碎的真相,蜘蛛山的網羅也在瞬間分崩離析。這些鬼都沒有在守護家園,抗抵或逃離都不過是為了讓自己活命,就像被逮的蜘蛛姐姐想要獨善其身,毫不猶豫辯稱自己是為累所逼的受害者。整座蜘蛛山就如同一個網羅,累是織網者,以羈絆為名布置各鬼,與此同時,累亦自陷於虛假羈絆編織出家族遊戲的幻象。

有形絲線,無形恐懼

絲線,累的血鬼術,是他內心渴望羈絆與聯繫的反映。累自以為將自己的血分給其他鬼,它們自然便會成為與自己血脈相連的家族成員,事實是,當聯繫扭曲成控制與支配的手段,網的緊密不在於情感羈絆,而是束縛,層層疊的單向操控。炭治郎和眾殺鬼隊員起初面對的傀儡,身上的蜘蛛線是有形可見的,故此炭治郎等人很容易便能確定,線的另一端在誰手中,誰就是操控者,亦即坐在林中的蜘蛛媽媽。然而蜘蛛媽媽在操控人類傀儡的同時,她自己其實受到累的操控。蜘蛛媽媽懼怕累的凌虐殘殺,這分恐懼甚至驅使她從容赴死,被炭治郎一刀了結生命的一刻,她說:「沒想到我能如此安祥地迎接死亡。 」操控是對生命的消磨,就像蜘蛛家族中各鬼的異能——傀儡絲線,蜘蛛毒液,結網蟲繭,無一可以一招索命,卻會叫人生不如死。操控沾了血成了暴力,累手上的線只要佔上他的血便會硬如鋼鐵,鋒利能斷刀,能使人死無全屍;織網本是為了連結,但到了累手中卻吊詭地成為撕碎對方的武器。只是累自身何嘗不是無慘的傀儡。蜘蛛媽媽能操控人類傀儡的行為,使他們不由自主地揮動斷臂來攻擊,身體上難耐的痛卻是頭腦清醒的證明,然而操控蜘蛛家族的是恐懼,無須絲線,眾鬼亦只能選擇順從累。最可怕的操控往往是無形的,難以覺察,不由自主。無慘潛而默化的操控使累失去身為人類時的記憶,失去自我,完全迷失,成為鬼是非人的象徵。

保護空洞

擁有強大實力的累根本不需要被保護,卻沉醉於家庭遊戲中孩子的角色,強調父母應無條件地保護扮演孩子的他,即使所謂的保護者是他的附屬,他的寄生。虛假羈絆是屏障,保護了累內在的空虛孤寂。累的脆弱的不是體魄方面——或許曾經體弱多病,雖然在注入無慘的血之後獲得了力量,累的心仍然脆弱,渴求呵護的感覺,擁有能力的他亦因此沒有想過要成為他人的保護者。相較之下,炭治郎與禰豆子力量不足,卻為了保護彼此而煉出強大的內心。從累被炭治郎和禰豆子的兄妹情撼動來看,累似乎一直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甚麼,然而他有一分自覺,就是家族遊戲無法滿足內在的空虛。累誤以為獲得禰豆子能夠滿足他的渴求,他不明白,真實的關係建立於不佔有對方、不把對方客體化的尊重之上。如果說是原生家庭的缺席,造成累對羈絆不能或缺的執念,那麼累最深渴望的或許不是羈絆,而是襧補,那卻是在現世無法實現,只有在死亡之時才能拾回的心靈碎片。當年累因得知父母想要殺害成為鬼的自己而心存怨懟,唯在盛怒下殺死父母之後,他才驚覺父親對自己舉刀並非無情,而是懷著以死謝罪的決心來陪伴罪孽深重的孩子一同下地獄。累記起了父親下刀之前,流淚悲痛地說:「沒關係,累,我們會陪你一起死。 」一句「請原諒我」揭示累對原生家庭未解的怨念和憤怒之下,埋藏更深的自責與愧疚,以及怕得不到寛恕的不安。被斬首之後,消失之前,只見累在懺悔道歉後,重返父母的懷抱。隨後,炭治郎聞到了悲傷,雖是悲傷,但也意味怨念消散下的和解與釋懷。

類似累所織的網遍於家庭、社會,以及不同的群體;每當他人以製造和諧表象來消減差異,以賦權的名義來操控,以對他者的怨懟來包裹自己無法面對的疚愧,都留下絲線的痕跡和氣味,而線頭的另一端,或許是隱藏在我們每個人內心的累,為自己的絲線所纏繞,故也以此來糾纏別人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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